在愛與疲憊之間,理解思覺失調症家庭照顧者
思覺失調症家庭照顧者承受的,往往不只有照顧壓力,也涉及法律、金錢、關係與長年累積的無力感。支持團體提供一個能誠實說出愛、疲憊與放不下的空間。

「我愛他,但我也受夠了;我想放下,但我又放不下;我理解他生病,但我也需要有人理解我。」
這次的工作,是少數與身心科相關的團體經驗。
在活動之前,我查找了許多關於思覺失調症、家庭照顧者處境與支持團體的資料,希望自己能更靠近一些——靠近患者家屬的需要、困境,以及我們可以在短短時間裡一起做些什麼。
士真心理師非常專業。在事前準備時,他清楚描繪了團體的狀態,也把空間與備品安排得相當齊全。這樣的準備,讓團體一開始就有一個足夠安全、可以被承接的基礎。
在團體裡,不只是讓大家說話
當團體動力足夠時,其實不需要花太多力氣去「推動」成員互動。真正需要專注的是另一件事:
- 在成員之間,辨認那些很想說話、但不好意思開口的眼神。
- 在停不下來的表達之中,找到縫隙與停頓點,讓說話的人可以稍作停歇。
- 在不打斷情緒流動的同時,也讓其他成員仍然能夠參與。
- 即時引導成員彼此回應,避免團體逐漸變成「團體治療中的個人治療」。
這大概是帶團體時最需要專注力、也最耗能的時刻,卻也是治療師感到很珍貴的時刻。每次帶完團體,身體累不可支,心裡卻又滿是歡喜。
家屬說出的,不只是照顧壓力,家屬提到了許多真實而複雜的困境。
有些困境與法律有關。例如,當病人的判斷力不足,無法清楚辨別工作性質,又因為長期沒有穩定工作與收入,面對「輕鬆做、高收入」的工作邀約時,很可能毫不猶豫地答應。原本以為只是簡單送貨,卻可能因此捲入詐騙相關風險。也有家屬提到,當病人有情感需求時,身邊可能出現情感或金錢上的剝削關係。為了得到對方的關心與「愛」,病人花費大量金錢,最後又由家人承擔後續的經濟與情緒壓力。
這些問題並不是一句「你要多接納他」就能解決的。它們牽涉到疾病、法律、金錢、關係、家庭責任,以及照顧者長年累積下來的無力感。
當家屬之間的輪子開始轉動
在我腦袋高速運轉、但只能先安靜傾聽的過程裡,很珍貴的事情發生了。家屬之間開始回應彼此。有人分享自己的經驗,有人提出可以嘗試的方向,也有人一起討論:「接下來到底可以怎麼做?」他們都知道,嘴巴上的關心,不一定是對方真正需要的。有時候,那只是安撫說話者自己心中無能為力的焦慮。
在這個團體裡,大家一起停在問題裡,一起看見困難,一起尋找下一步。
不是不愛了,而是真的累了
願意走出家門、走進團體的每一位家屬,都值得最大的掌聲。他們或許帶著微笑來到現場,但微笑背後,有太多還沒有被說出口的情緒。有一位家屬寫下:「無『耐』。
他說: 「有人說無ㄋㄞˋ不是這個耐,但我是真的無『耐心』了的無耐。」 那是一種對不間斷出事的厭倦。想要放下,卻又放不下;想要不管了,心裡卻仍然捨不得。
也有一位媽媽說: 「其他的孩子沒辦法理解,他也是我身體的一塊肉。」
手足的不理解,讓母親難受;而手足也難受地看著母親一次又一次受傷。家屬明明滿身是傷,卻仍然無法放手。一方面心疼病人,一方面心疼父母;一方面理解疾病,一方面又憤怒整個家庭被反覆拖累。
支持團體裡,家屬可以慢慢整理自己的情緒與想法。
包含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很難說出口,甚至一說出口就可能讓別人皺眉的想法。
「我愛他,但我也受夠了。」 「我想放下,但我又放不下。」 「我理解他生病,但我也需要有人理解我。」
這些話並不代表家屬不夠愛,正因為還在乎,才會痛苦;正因為放不下,才會疲憊;正因為一路硬撐了太久,才需要有一個地方,可以不用再假裝自己沒事。
在照顧者的身分之外,也學習照顧自己
最後,這是家屬一起完成的文字: 好好的努力陪伴,一切都會變得更好。告訴我該怎麼做,陪我一起找問題,給我很多的勇氣,一起出外散步。 希望每一位家屬都能安好。也希望在照顧者的身分之外,他們仍然能慢慢學習:如何照顧自己。



